其命維新 天人交響——也談周韶華的書法創(chuàng)新
隨著市場經濟的高速發(fā)展,商業(yè)邏輯日益成為社會的主宰。就像杰姆遜所言,我們這個時代正經歷著“無意識領域的殖民化”,商業(yè)邏輯已經全面地侵入我們的感覺和本能層面,成為一種社會潛意識,進而成為一切創(chuàng)新的敵人。一個令人沮喪的事實是,充滿功利性的市場標準正在日益吞噬審美標準并主導著藝術創(chuàng)作。這個時代的許多藝術家都臣服于市場了,區(qū)別只在于選擇媚俗或者媚雅。尤其是對一個功成名就的藝術家而言,藝術上的探索和創(chuàng)新就變得更具風險性,也更需要勇氣。多年以來,周韶華的名字都是與革新緊密相連的,他以畢生的努力與這種“無意識”進行著抗爭,循著自己選定的中國書畫藝術“天人交響”的精神軌跡,不斷尋求著超越。當他成功地完成了中國畫創(chuàng)新的“三大戰(zhàn)役”之后,又以八十多歲的高齡,重開戰(zhàn)場,開始了書法藝術的革新。
周韶華與許多書畫家的區(qū)別在于,他既是一位創(chuàng)作家,還是一位理論家。他的書法創(chuàng)新實驗不是憑感覺為之,而是建立在對于中國傳統(tǒng)書法理論進行系統(tǒng)反思的基礎之上的。他站在歷史的制高點,以貫通宇宙、生命、歷史的大書法觀通觀書法藝術長河,苦苦思索著“我從哪里來?”“將到哪里去?”他提出的解題方案是從解決藝術的本體問題入手,首先“走回去”——回到書法藝術的原點,從早期的刻畫符號、圖形文等漢字的活水源頭去追尋漢字原生態(tài)的美;然后“走出來”——將書寫性的書法藝術與標準化的印刷字體分道揚鑣,強調書法的形式美,弱化甚至擯棄其實用功能,凸顯其審美功能。
正是基于這樣的大書法觀,周韶華勇敢而自信地將傳統(tǒng)的線抽繹出來,向上溯源原始的圖騰文字或刻畫符號,向下舍棄漢字或文意,強調書畫的融合,以“大寫意”的精神,表現(xiàn)“大自在”,從而實現(xiàn)“天人交響”。藝術大師羅丹說過:“一個規(guī)定的線(文)通貫著大宇宙,賦予了一切被創(chuàng)造物。如果他們在這線里運行著,而自覺著自由自在,那是不會產生任何丑陋的東西來的?!倍暗湍艿乃囆g家很少具有這膽量單獨地強調出那要緊的線,這需要一種決斷力,像僅有少數(shù)人才能具有的那樣。”周韶華屬于這種有“決斷力”的藝術家。他自由地運用著線條,通過空間的分割、結構的疏密、點畫的輕重、墨色的枯濕、運筆的緩急,表達著內心的情感,營造出獨有的書法意境。像《驃騎將軍》《天馬行空》等作品,線條完全擺脫了文字符號的外殼,釋放出無與倫比的力量,似乎攜著風雷,裹著閃電,氣勢磅礴,鋪天蓋地而來,對空間進行著大開大合的切割,騰挪轉折,儀態(tài)萬方,已經進入“大象無形”的審美自由境界。它是書法,是繪畫,是詩歌,是音樂,是舞蹈,也是建筑。這些作品徹底與傳統(tǒng)書法寫作決裂開來,超越了書法的實用性與功利性,呈現(xiàn)出情景交融的意境,以及天人合一、天地和諧的大美,臻于純粹審美的自在境界。
當周韶華在回答“我從哪里來?”“將到哪里去?”的同時,也回答了“我是誰”的問題??梢赃@樣說,他站在藝術哲學的高度給出了中國書法創(chuàng)新命題的完整答案,創(chuàng)造出了令人嘆為觀止的、“陌生化”的“周式”書法。
藝術家對于世界的書寫方式是否獨特,在很大程度上受制于他對世界的體驗與觀照。周韶華博覽群書,學貫中西,尤得中國傳統(tǒng)文化的精髓,形成了自己獨特的體驗與觀照世界的方式。從他的理論表述和創(chuàng)作實踐可以看出,他對宇宙、人生歷史的觀照方式接近老子所說的“滌除玄鑒”,也近似宗炳所言的“澄懷味象”。這是一種靜觀默察的觀照方式,排除了主觀的欲念以及外界的紛擾,超越了世俗的功利性,因而保持著內心的虛境空明,以接納萬事萬物,從中體味出“道”之存在,從而抵達自由之境。這也是中國古代哲學家、藝術家普遍持有的人生體驗方式與審美觀照態(tài)度。
(編輯:子木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