誰都無法忘卻那張布滿溝壑般皺紋的黝黑的臉,上世紀80年代初,那位艱辛歲月耕耘出的含辛茹苦的“父親”激起了人們深深地思索,還在大學讀書的羅中立,將時代變革后人們迫切需要的情感抒發(fā)全部傾瀉在一幅油畫中。在改革開放30周年之際,記者再次走近羅中立,傾聽《父親》背后的故事,觸摸那個時代特有的藝術印痕。
“我要為他們喊叫!边@就是我構思這幅畫的最初沖動。開始,我畫了守糞的農民,以后又畫了一個當巴山老赤衛(wèi)隊員的農民。開始畫的名字是《粒粒皆辛苦》,后來,一位老師提議改成《父親》,這時,我頓時感到把我的全部想法和感情都說出來了。
記者:《父親》刻畫出一個勤勞、樸實、善良的農民形象,當時為什么會有這樣的創(chuàng)作沖動?
羅中立:這幅畫的構思是從看到一位守糞農民開始的。那是1975年的除夕之夜,雨夾著雪粒不斷向人們撲來,冷極了,在我家附近的廁所旁邊,守候著一位中年農民,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糞池。除夕歡樂的夜晚降臨了,周圍一片熱鬧景象。此時,這位離家守糞的農民在想些什么,也許盼望糞池快滿以多掙工分,可以變糧食,養(yǎng)活家人……這時,心里一陣猛烈的震動,向我襲來。
記者:“父親”的原型還有一位沒有出過大巴山的農民?
羅中立:那是在上中學時認識的。那個時候辦學的方針就是到實踐中去,為工農兵服務就要畫他們喜歡的,就要和他們同吃同住、生活在一起,所以在四川美術學院附中讀書時,我們是在農村、工廠和學校的往返當中上課的。一次半年創(chuàng)作期的體驗教學,讓我走進了大巴山區(qū)。我至今還清楚記得到那里的第一個夜晚,那是我第一次離開重慶、離開城市,最直觀感受農村,體驗農民的情感。我們走到山頂上,天已黑盡了,有一座龍王廟改建的小學校。農民公社擠滿了很多熱情的村民,山區(qū)人都抽煙,在燈下煙霧騰騰中看到一張張興奮的臉。我們被分到各家,這是他們第一次接觸外面的人,全家都來接。我在去姓鄧那家人的路上,回頭望到處都是梯田,人們舉著手電、馬燈、火把,一條條火龍走向不同的方向,平靜的山村沸騰了。這是鄉(xiāng)村留給我的終身難忘的記憶,現(xiàn)在腦海還經(jīng)常浮現(xiàn)這樣的畫面,非常想表現(xiàn)在作品中,但是當時并沒有創(chuàng)作的想法。
畫《父親》是10年以后的事情了。恢復高考后,我考入四川美術學院學習,當時準備參加第二屆全國青年美展。我們這一代人接受的特殊教育方式,積累了很多生活中的第一手資料。畫山里人的題材早已定好,但如何畫卻前后苦思冥想了一年。畫的過程中遇到了那個守糞的農民,使我想到糧食、肥料,進而想到城市、國家、民族。農民是中國社會最大的群體,是支撐國家和民族的脊梁,這激發(fā)我要畫一幅具體表現(xiàn)農民的作品。于是我想到鄧家人,又一次回大巴山尋找創(chuàng)作靈感,老人還在,我把山里人都畫了下來;貋砗,我用最大的努力來表現(xiàn)我熟悉的一切,在三十七八度的夏天,在一間6平方米的閣樓里,有了現(xiàn)在這位農民父親的形象。
站在“父親”巨大的頭像面前,就會產(chǎn)生強烈的視覺效果,這是我盡量地把畫幅加大的原因,所以,大,也是我的語言之一。
記者:畫問世后,便引起強烈反響,視覺沖擊力和真摯的情感打動了很多人。
羅中立:《父親》是在美國畫家克洛斯巨型肖像畫的啟發(fā)下,采用照相寫實主義手法創(chuàng)作的,把人物的頭像放大,可以有力傳達出我的感情和思想。技巧上沒做太多思考,開始我把眼神畫得很清楚,很細致,后來反倒覺得對時代的反省、對歷史積淀的厚重感沒有了。修改了幾次,效果出來了,模糊在陰影中的深邃目光既有滄桑、溫順,又有企盼和希望。
記者:不論是在題材內容上,還是在形式語言上,《父親》都有革新的意義,這不僅是形式上的創(chuàng)新,而且是主題思想的突破。這是因創(chuàng)作環(huán)境改變還是您內心的渴望驅使的?
羅中立:我在創(chuàng)作過程中一直都有壓力。“文革”雖然已結束,但是思想解放還有一個過程,有些人不適應,仍舊上升到意識形態(tài)來評價作品。而且以往的農民形象都是精神飽滿、喜氣洋洋的,人們的審美習慣了“紅、光、亮”、“高、大、全”,工農兵領導一切的主人翁樣子,而《父親》卻滿是滄桑,還用寬1.5米、高2米的大尺寸來刻畫一個普通農民,這種肖像畫是從未出現(xiàn)過的。
當時創(chuàng)作時我想最多不參加展出,但將它畫出來卻很堅定,因為這是我最想表現(xiàn)的,我想通過這張畫正視現(xiàn)實,表達畫家的社會責任與使命,讓它變成真正的藝術品,而不是精神空洞的附屬品,在我們走向“人的時代”之時具有轉折的象征意義。不過對于這幅作品能否通過審查心里沒底,擔心出不了畫室,朋友也勸說別拿出去了,會惹麻煩。這時有人靈機一動,提議在人物耳朵上加一支圓珠筆,體現(xiàn)新社會的農民形象。為了不破壞整體,我把透視畫得很大,幾乎是正面圓心的效果,而且用的是最流行、最便宜的套竹桿的那種筆。其實,我接受這個建議的出發(fā)點正相反,這處細節(jié)修改能夠客觀記錄中國改革開放初期那個時代抹不去的印記。
有人來信說《父親》叫他們流淚,一位農民說,畫上的人是他們生產(chǎn)隊的一位老農,還說這樣的創(chuàng)作人民支持。這些話堅定了我要走的路,表現(xiàn)農民,就畫我熟悉的大巴山農民的平凡生活,畫他們的悲歡喜怒、愛憎、生死。
記者:雖然引發(fā)了爭論,但這件作品最終參加了第二屆全國青年美展,經(jīng)觀眾投票一舉奪得金獎,還登上了《美術》雜志的封面。
羅中立:這幅作品是特定社會條件下的產(chǎn)物,人們的價值觀念發(fā)生了很大變化,主體意識開始覺醒,這就形成了一個良好的客觀環(huán)境。畫中這位飽經(jīng)蒼桑卻又永遠對生活充滿希望、期待、樂觀、堅韌的普通農民,是無私無悔奉獻自己養(yǎng)育兒女們的父親的代表,這種真實可信、有血有肉的人性“美”,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,引發(fā)了社會對這幅畫的關注。
記者:《父親》影響了一代人,當時觀眾的反饋您還記得嗎?
羅中立:那時觀眾信件如雪片般寄來,宿舍同學開玩笑說要設一個秘書班來處理。寫信的人來自各行業(yè),各種身份都有,主要是支持我的,但也有個別批評的聲音。信的字里行間都很有激情,還保留有那種“文革”式的語言,表達的確是真正的心聲,反映出改革開放后民眾發(fā)自肺腑的強烈感受。直到很多年后,我碰到不認識的同齡人,甚至在國外很有成就的人,還會跟我提起當年他們在山區(qū)、邊疆時看到《父親》時的感受,讓我很感動。那種眼神、語氣,又回到了那個純真質樸的年代。其實他們回憶這一段經(jīng)歷,不僅是和我溝通,更是對自己的人生在改革后發(fā)生巨變的感受,只不過通過這幅畫為契機表達出來,這是我沒想到的,F(xiàn)在我一直收藏著那時爭論最激烈時一封觀眾的來信,信中有一幅畫,畫中的父親戴著虎皮帽子、金手表,有一口金牙,手里端著盤燒雞,還附有短短幾個字:如果像這樣畫,他們就滿意了。這樣的形象在當時的社會是不可想象的,但有意思的是,現(xiàn)在來看,這就是改革開放30年后今天中國農村隨處可見的富裕景象。
我覺得作品應有人民性,作品應和多數(shù)觀眾起到一種感情上的交流和共鳴作用,要做到這點,重要的是要有堅實的生活基礎和真實感情。
記者:30年來,您的創(chuàng)作思路發(fā)生了哪些變化?
羅中立:改革開放后,美術創(chuàng)作領域發(fā)生了巨變,從只有一個全國美展發(fā)展到現(xiàn)在開放多元的展覽格局,繪畫風格也由具象寫實發(fā)展為豐富多彩的藝術面貌。作為個人來講,關注農民的鄉(xiāng)土題材是我不曾改變的,以前山區(qū)生活貧困,人們世代都沒出過門,現(xiàn)在這些人走出了大巴山,來到曾經(jīng)他們認為很遙遠的城市生活,中國農民在新時代有了新的開始,他們仍然需要人文關懷。但我試圖將社會性主題創(chuàng)作轉向藝術性主題創(chuàng)作,由當年《父親》、《春蠶》那種一幅畫承載很多內涵的作品,逐漸走向對繪畫藝術自身的理解和表達,F(xiàn)在美術界提倡熔鑄中國氣派、弘揚民族精神,中國藝術家注入了很多自身元素、經(jīng)歷體驗,這也是我自己10多年來的想法和努力的方向,希望在這樣寬闊的藝術主題中尋找到個人的藝術樣式,將更多本土傳統(tǒng)文化背景和民間美術遺產(chǎn)融入現(xiàn)代繪畫風格中去。
記者:從學生到教師再到四川美術學院院長,您這30年間最大的感受是什么?
羅中立:我最想說的是“天氣正好,下地干活”。今天國家處于前所未有的好時期,中國的藝術家是全世界最幸福的,在校園中可以邊聽音樂邊畫畫,模特打瞌睡了可以把畫本“嘭”地一下摔到地板上嚇她一跳,這在以前都是不敢想象的。人生有限,我們一定要抓緊這個藝術創(chuàng)作的新生。因此,作為過來人,我對改革開放有一種特別的感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