聲樂教育家蔣英:“我是個實心眼的人”
“我是個實心眼的人”——追憶聲樂教育家、錢學森夫人蔣英教授
2009年9月4日,由中國音協(xié)與鳳凰衛(wèi)視主辦的“桃李滿天下·音禮答師恩——蔣英教授九十壽辰學生音樂會”在北京音樂廳舉行。蔣英的得意門生:章亞倫、祝愛蘭、姜詠、趙登營、多吉次仁及吳曉路從世界各地趕回北京登臺。圖為蔣英、嘉賓與學生們在一起
10年前,我登門采訪蔣英老師,下午的斜陽射進屋內(nèi)昏暗的一角,一架德國制的老三角鋼琴前,坐著清瘦的老太太,那就是蔣英老師。她的學生趙登營也在,她說:“登營,唱完《冬之旅》,只是個開頭,接下來我們還要弄勃拉姆斯的套曲、理查·斯特勞斯的作品……”她想把自己所有的都傳給學生們。她說過,她是個實心眼的人。2月5日,蔣英離開了我們,但至今我還記得她說的每一句話。
恨不得一天有30個小時
蔣英自小受其父蔣百里影響,熱愛西洋古典音樂。在隨父親出訪歐洲后,她立志終生從事音樂,考取了國立柏林音樂大學聲樂系,師從系主任、男中音海爾曼·懷森堡,全面學習西洋美聲唱法,掌握了不同時期、不同音樂家、不同形式的聲樂作品。同時攻讀德語、法語、意大利語、英語。蔣英那時每天排得滿滿當當:練聲、練琴、做音樂理論作業(yè)、學語言,到了晚上,還要去音樂廳、歌劇院觀摩演出。
對音樂的熱愛讓蔣英真恨不得一天是30小時40小時,對她來說時間永遠都不夠。蔣英說過:“如果對音樂沒有奮不顧身的愛,我想那段我根本堅持不下來。那時候我像掉進了音樂海洋里,有吞不完的好東西?!?/p>
二戰(zhàn)結束后,蔣英回到上海,在蘭心大劇院開了首場獨唱音樂會,轟動了上海。當時的報紙評論:“……她戲劇性的才華得到充分發(fā)揮,無論在音域和音量上,她掌握得極為出色,熟練的技術與豐富的經(jīng)驗,使得快速的滑音和花腔都顯得極為輕巧和優(yōu)美?!薄八吭降母璩囆g,加強了記者對中國藝壇感到必將吐射光華的信念,中國人一樣有優(yōu)越的藝術天才,良好的資質(zhì)和聰敏的頭腦。在正確的指導下,能努力苦干,仔細琢磨的話,那將來在世界樂壇上,吐射著原子式的燦爛光芒也是意料中的事?!?/p>
但是這段預言并沒有完成,因為家庭的原因,蔣英被迫放棄了舞臺生活進入音樂學院搞教學。40多年后,這段預言由她的學生們,如傅海靜、姜詠、祝愛蘭、趙登營、孫秀葦、多吉次仁等來實現(xiàn)。
青年蔣英
對教學付出的是愛
我剛到中央音樂學院馬列主義教研室工作時,蔣英教授開了一門《德國藝術歌曲》選修課。從此,我就堂堂搶先占座聽她的課。想象中深奧高雅的德國藝術歌曲經(jīng)蔣英娓娓道來是那么親切,再加上她的示范演唱就覺得這些歌說的是自己的事,包圍歌聲的是自己的感情。然后她的學生傅海靜、姜詠示范演唱。由于聽課的人太多,上課地點改在了小禮堂,盡管容量比教室增大了10倍,可每次還有人站著聽完蔣英的課??梢娝v課的魅力。
誰也沒想到,其實剛開始教學時蔣英想得還比較簡單,以為不上舞臺唱歌就算做了犧牲,到了音樂學院后,她的觀念慢慢轉變過來。蔣英說:“怎么當老師,沒人教過我,所以我開始不懂得愛學生、愛教學,到后來愛教學了,也愛我的學生了。我總看學生的優(yōu)點,學生唱得好時,我就特別高興?!彼踢^一個姓王的學生,法國歌怎么也唱不好,蔣英就讓她上外語學院找一個法語老師,課時費是蔣英給付的。這位學生現(xiàn)在在巴黎,還記著這事,每次回國都給蔣英帶很貴重的禮物。類似的事情還有很多。
有一次,蔣英哮喘病發(fā),需要噴激素才能控制??烧靡虆菚月烦媛奶浊?,后者不會德文,蔣英就一句一句地教??吹绞Y英唱得氣都上不來,家人勸她趕緊上醫(yī)院??伤龍猿忠欢ㄒ掏暝偕厢t(yī)院。唱到后來聲音都啞了,全部教完了她才去醫(yī)院。她的學生趙登營說:“蔣老師教我們那整個是玩命?!?/p>
有一年,傅海靜第一次幫一個學生出國參加比賽,蔣英就在醫(yī)院的病床上幫他們翻譯《費加羅的婚禮》的詞,不斷試唱修改,劇本都用散了。蔣英說:“其實這都是在消耗我的生命。沒辦法,我愛教學這個專業(yè)?!?/p>
一家報紙描述蔣英時,這么寫道:她愛學生,幫助學生,給學生錢。蔣英看到報道這么寫,不是特別滿意,認為自己付出的是愛,并不是錢的問題。
蔣英與錢學森結婚照
藝術與科學的合奏
錢蔣兩家是世交。錢學森的父親和蔣英的父親是同學,一個學教育、一個學軍事,他們都是秀才,考取進士后都到日本留學。錢學森是他們家的獨子,蔣家有5個女兒。錢學森媽媽非常羨慕蔣家熱熱鬧鬧,非要跟蔣英媽媽“要”一個女兒。蔣英媽媽當時大方,說:“那你挑一個吧!”錢學森媽媽挑了老三,就是蔣英。據(jù)蔣英介紹當時自己是正式過繼給了錢家的:“請了幾桌客,從小跟我的奶媽也過去了。我名字也改了,叫錢學英。那時候我5歲,而錢學森已經(jīng)10多歲了,跟我玩不到一塊。過一陣,我爸爸媽媽醒過來了,覺得舍不得我,跟錢家說想把老三要回來。再說,我自己在他們家也覺得悶,我們家多熱鬧哇,五個姐妹在一塊多開心呀。錢學森媽媽答應放我回去,但得做個‘交易’:你們這個老三,將來得給我當兒媳婦,長大了,是我干女兒。之后,他去美國、我去德國,關系就斷了。他沒朋友,一直到36歲。他是1947年回國的,當時他媽問我家人:小三有朋友了嗎?我家奶媽說:小三朋友多著呢!其實我那時根本沒有,追我的人倒是不少,我沒看上。后來他老來我們家,有一次他說:你跟我去美國吧!我說:為什么要跟你去美國?我還要一個人呆一陣,咱們還是先通通信吧!他反復就那一句話:不行,現(xiàn)在就走。沒說兩句,我就投降了。”
在蔣英教授執(zhí)教40周年慶?;顒又?,88歲的錢學森寫來書面發(fā)言,他說:“我和蔣英結婚已52年了,這真是不平靜的52年!在美國那段時間的風風雨雨不說,單就新中國的成立、抗美援朝、國內(nèi)建設幾個五年計劃、中國研制兩彈一星的成功、文化大革命、改革開放等等而言,在中國共產(chǎn)黨和黨的三代領導人的領導之下,新中國的面貌真是發(fā)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,令人感嘆奮發(fā)!所在這段時間里,蔣英和我則在完全不同的領域工作:蔣英在聲樂表演及教學領域耕耘,而我則在火箭衛(wèi)星的研制發(fā)射方面工作——她在藝術,我在科技。但我在這里特別要向同志們說明,蔣英對我們的工作有很大的幫助和啟示,這實際上是文藝對科學思維的啟示和開拓!在我對一件工作遇到困難而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,往往是蔣英的歌聲使我豁然開朗,得到啟示。這就是藝術對科技的促進作用。”
在另一次表彰錢學森的全國性大會上,他隆重地向大會介紹了夫人蔣英,他說:“她是女高音歌唱家,而且是專門唱最深刻的德國古典藝術歌曲的。正是她給我介紹了這些音樂藝術,這些藝術里所包含的詩情畫意和對人生的深刻理解,使得我豐富了對世界的認識,學會了藝術的廣闊思維方法,或者說,正因為我受她這些藝術方面的熏陶,我才能夠避免死心眼、避免機械唯物論,想問題能夠更寬一點、活一點。”
蔣英很謙虛,她說:“這不像常人所想象的那樣簡單,科學和藝術之間的相互影響,沒有立竿見影的效果,不像你吃了饅頭馬上就會不餓。錢學森是科學家,有嚴謹?shù)倪壿嬎季S能力,但他很喜愛藝術,尤其是音樂。我們在美國的時候,經(jīng)常在一起聽唱片。有時我唱歌,他會在我身邊走動。特別是我們5年監(jiān)禁生活中,音樂使我們擺脫了孤獨。至于音樂怎么促進他的科學創(chuàng)造,這我可說不清楚。但自己如果在當副系主任時學會他的那種科學管理方法,會干得更好?!?/p>
(編輯:偉偉)